
? 王曉明 / 上海大學文學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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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幾年前激發(fā)“人文精神”討論的兩大動力:對中國特色“現代化”的疑慮和對社會普遍精神狀況的不滿,今天是更強勁了。倘說“人文精神”并非別物,就是千百年來人類積累的那一點向善之心,它也不總是等于對崇高意義的向往,而更常常表現為工人勞動的自尊、主婦對弦樂的感動、教師對學生作文的仔細批改,官員面對賄金時的猶豫:“這太過分了吧?”…… 那么,目睹20年來社會的嚴重傾斜,人心的愈益瑣碎和澆薄,十幾年前最樂觀、因而覺得那討論實屬多事的人,今天也要深鎖眉頭,憂心忡忡吧。
GDP之類的數據成倍翻漲,為什么人心這一面的情形卻不見好轉,甚至更壞了?15年前人們舉出了許多理由: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膨脹、人的“彼岸”意識的縮小、知識分子的不成器、20年傳統(tǒng)體制的惡劣記憶…… 這些如今都還在,有的還更深重了。但是,另外還有一個原因,是十幾年前沒有充分指明,今天卻顯露得尤為觸目的,那就是:官場風氣的惡化。
今日中國,大體依然是高度集權,金錢、暴力、自然資源、信息渠道…… 基本都攥在政府手中。90年前蔡元培在北京大學發(fā)起“進德會”,其中一條,是要學生“不做官”?,F在呢?大學生研究生報考公務員,擠得要打破頭,人數一年比一年多。今日社會上,官場對于其他“場”的優(yōu)勢,顯然比蔡元培的時候更大了。
馬克思說:統(tǒng)治階級的思想,往往就是社會的統(tǒng)治思想。借用這個話講,官場在社會上越是主流,它里面的風氣,就越能左右社會風氣的主流。
今日官場的風氣如何?舉一個例子來說。
浙江嘉興的一群購房者帶著律師,到該市規(guī)劃管理局申請公布相關信息,某副局長一口拒絕,還將已經擺上他辦公桌的申請書,嘩地扔出辦公室,說:你們應該送傳達室,我這兒不收!某報記者看了現場錄像,聯系該市紀委,得到該紀委的如下“調查結果”:是那律師在被拒絕之后,仍“堅持要求”,并“強行將材料留下”,才導致副局長“口頭說‘我放在地上了’。事后,……(該副局長)仍然將材料收下了,并轉交給有關單位。”據此,該紀委宣布:“事實并不像有關報道所說的那樣,……(該副局長)并沒有將材料扔掉”,他只是“言辭不當”,別無過錯。(見《東方早報》2009年7月9日A24版)
這位副局長的推諉、官腔、盛氣凌人,本來不算新聞,中國官場里,這種人多得是。令我驚心的,是那紀委的“調查結果”:明明人家手上有錄像,毫無抵賴的余地了,卻依然死賴,而且那么可笑地咬文嚼字、偷換概念:我沒有“扔”啊,我只是“放在地上”,而且也只是“口頭說”要這么“放”,后來不還是接受了,沒有“扔掉”嗎?這樣的東西,居然白紙黑字寫下來,堂而皇之發(fā)送給報館:恕我粗暴,實在是相當的不要臉。我小時候班上有個小無賴,把鼻涕抹同學衣服上了,卻矢口抵賴:“我沒抹啊,我只是往地上甩……”記得他父親二話不說,一個巴掌就揮過去。就該這樣??山裉欤l來揮巴掌?
以中國官場之大,出幾個不像樣的官員,沒什么,那是個人行為,無礙大體。但嘉興這件事情,卻讓我看到了一種強橫和無賴之氣:什么是非、真?zhèn)?、公眾形象,我都不管,我就這么看、這么說了,其奈我何?連紀委這樣的機關出具的公文,都毫不掩飾此種氣概,事情真是麻煩了。
今日中國,巨大的屋頂之下,差不多就只有政府這一根主梁,它的斜正,對整個房子的影響就太大了。中石油們越輕蔑民意、強行抬價,小販子就越心安理得,往牛肉里注水;那么多官員到大學來蜻蜓點水、碩士博士,也就難怪大學生公然作弊,跟監(jiān)考老師發(fā)急:“我要去實習找工作,哪里有時間上課!”…… 說得極端一點,如果官場的風氣持續(xù)敗壞,很難指望普遍人心的健康。“人文精神”,因此與官場風氣息息相關。
看起來,無論官場內外,新房子舊房子,真要打開一個良性的局面,還得從人心入手。魯迅當年說:中國老百姓的一盤散沙,是被統(tǒng)治者“治”出來的。這沒錯,可是,如果以為只要換了“治”,一盤散沙就會鋼鐵一塊,卻又想得太容易了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,像價值觀念、倫理情感、審美意識這樣的“虛”物,是自有其生成、變異的漫長軌跡,不是一時一地的“制度”所能決定的。要在制度和人心的復雜互動中一米一米地開出新路,需要極為堅韌的長期的奮斗。不是沒有路,只是很難走。
并不是我們今天才碰到這個難,100多年前,中國的第一代知識分子就遇到了。他們當時深陷的,正是這個悖反的困境:社會危機的最深重處,是人心和人的敗壞,而真要克服這個危機,又只有靠人才行。如何在既定的“制度”條件下,改變風氣,激勵奮進的人心?這是他們當年的難題。也是我們今天的難題。他們嘗試了許多不同的解題之道,包括那個在1990年代遭人譏笑的“啟蒙思潮”。很難說他們成功了多少,也許失敗之處甚多。但相比起來,我們更差,20年來,我們經常是有意無意,連這個難題本身也視而不見。
回到官場風氣。既然這風氣對社會影響這么大,就必須要改變它,絕不能讓嘉興那樣的集體心態(tài),在其中愈演愈烈。在種種“威逼利誘”——漲薪、紀委、禁令——之外,是否還能開辟別樣的辦法,切實改善官場風氣,培養(yǎng)健康、正派、積極的官員人格?沒有這樣的風氣和人格做底子,國策再好,也是白搭。
套一句當年毛澤東的話:“嚴重的問題是教育官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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